苍河白日梦(一梦一世界，一醒一春秋：评《苍河白日梦》的写作艺术)

故事发生在江南某镇，小镇坐落在群山环绕的盆地里。镇子依山傍水，苍河日夜奔流。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曹老爷的梦是长寿，曹太太的梦是成佛，大少爷的梦是家业兴旺、后继有人，二少爷的梦是推翻腐朽的清王朝，二少奶奶玉楠的梦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洋人大路的梦是回家，故事的讲述者—一小男仆“耳朵”的梦是钟爱二少奶奶。

可能实现的想法，叫梦想；不可能实现、又迫切希望成真的执念，才叫“白日梦”。苍河奔流不息，苍河两岸的生灵繁衍不息。那些生生不息的“白日梦”，谱成一曲忧伤、凄美而又动人心弦的歌。

《苍河白日梦》构思巧妙，处处匠心

①腐朽孕育着新生，新生摧残于腐朽。

二少爷从旧家庭、旧制度中走出，留洋归来，办工厂，兴洋务，是小镇的一股清流，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新生力量，是反抗腐朽、推翻反动统治的先锋。旧家庭培养了他，助力了他的成长，他转过身来将矛头对准了有利于旧家庭兴旺发达的旧制度。这种“执迷不悟”的叛逆行为势必会遭到统治者的残酷封杀，二少爷最终被绞死在河滩上，也就毫不意外了。

② 每个独特的人都伴随着独特的道具。

曹老爷追求长寿的方式是吃，他把小药锅当作炼丹炉，蛇、蝙蝠、蜘蛛、女人的经血、婴儿的胞衣，无一不可入药，甚至于最后连屎都想尝试。小说中，镜头只要对准曹老爷，他一准站在小药锅旁。屋子里再怎么水汽氤氲，如烟似雾，小药锅永远清晰可见。

曹太太一出现，永远和佛相关一一迎神（佛像），拜佛，念佛，辟谷想成佛。

一提起二少爷，就会联想到药面，联想到他摆弄药面时的怪相一一将头吊进绳套里，伸长胳膊去点燃药面，在几近窒息的时刻，药面突地闪烁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光芒来。

与洋人技师大路联系密切的是天天洗澡的大缸，是皮鞋。除了蓝眼珠，他区别于众人的，是习惯，是衣着，同时也是思想，是理念。

二少奶奶的绿衣裙，代表着美，代表着活力。那么热爱生活、青春洋溢的一个人，踏进曹宅仅一年，就失了全部的灵气和活力。

③每个角色的追求，皆如梦幻泡影。

小说中每个角色的梦寐以求，到头来都是一场白日梦。

曹老爷追求长寿的刻意大补，恰恰是催他早日上路的毒根苗。曹太太表面上吃斋念佛，一心向善，关键节点比谁都冷酷，比谁都心狠手辣。比如二少爷失踪，她对二少奶奶说“他回不来，你也不用回来了”。又如赵管事吸大烟被处罚，屁股上的皮被打破，“血滴子菊花一样朝四外溅起来”，曹太太却看得有趣；赵管事觉得没脸活了，一心求死，曹老爷欲成全他，太太拿出修行之人的大度，说：“你的妻儿有曹家养着，不用惦记。做人做鬼都得有脸面，我给你焚香。”大少爷娶了两房太太，一胎接一胎地生，想为曹家延续香火，到底也没生出个带把儿的。二少爷志在推翻封建王朝，他加入蓝巾会，专注于研制炸药，最终什么都没做，就被官府逮捕、绞杀。大路跟着二少爷来中国，本打算待两个月就回家，却由于种种原因一一或火柴厂生产的不顺利，或巡房营封河，或二少奶奶怀孕、临盆，一拖再拖，直至再也不可能踏上归程；二少奶奶玉楠，念过新式学堂，与留过洋的二少爷成亲，本以为夫妻琴瑟和谐，不成想二少爷在两性关系方面心理病态，夫妻逐渐疏离；而与大路的日久生情，也因不合礼法，终酿悲剧。小男仆耳朵，在性萌动中近乎崇拜地痴恋着二少奶奶，尽管意念里与之千般亲近、万般缠绵，现实中也不过偷偷摸了摸对方散摊在地上的裙角。

④朴素的命名，深刻的寓意。

小说中的地名，榆镇、柳镇、槐镇、桑镇，以遍栽、常见的树木命名，意味着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古老大地上的每一个地方，意味着反抗腐朽王朝的斗争遍及山河，意味着摧毁生机、摧毁美的旧礼教、旧制度终将走向末路。

二少爷名叫曹光汉，曹老爷、曹太太、大少爷眼里孩子一样让人累心、家族里大小事宜都丝毫不能指望的二少爷，其实是一个有志向、有胆魄、有硬骨的响当当的男子汉。

小男仆绰号“耳朵”，意味着在封建大家庭里，仆人只需听话，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做即可。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均须缄口不言，方能安然度日。

洋人技师“大路”，与二少奶奶朝夕相处中渐生情愫，即便你来自法兰西，即便你熟谙机器的构造、性能，敢染指大宅门里的主子，那便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苍河白日梦》悲剧力量，痛定思痛

每个人的向往均落空，每个人的追求都如梦一场。小说中的人物或被绞杀，或被谋害，或投水而亡，或孤苦一生，《苍河白日梦》无疑是一部悲剧。尤其是当探索国家发展、民族出路的先驱者被迫害，被镇压，民众们大多冷漠地围观，后来甚至虐尸，攻击收尸者，就更增添了小说的悲凉意味。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别人看。美好的东西毁灭，令人心痛。心痛之余，就会思索痛的根源，思考美的出路。这大约就是悲剧的力量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一梦一世界，一醒一春秋。个人的生命，于历史的长河，不过一滴水；于浩渺的宇宙，不过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而即便是一滴水，也折射出太阳的光辉；即便是一颗流星，也曾如此的灿烂、辉煌。他的、他们的愿望虽都未曾实现，但无论痛苦、磨难，甚至死亡，都不曾让他们的梦寐以求动摇分毫。这份执着成为一种永恒的美，一份永恒的力量，感召着、吸引着追求进步、追求美好的灵魂一往无前地向着光明行进！

这大概就是《苍河白日梦》想赋予人们的精神内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