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婚(抢婚(小小说))

2025年02月20日 来源:点击:
抢婚(小小说)

杨婶看着女儿身穿洁白的婚纱,捧着鲜花拜别亲友,挽着新郎笑靥如花地上了婚车,有几分不舍,更有几分欣慰。女儿千挑万选,终于遇见了相互喜欢的人。哪像我们那个时候哦!杨婶感慨着,眼前又浮现起她和老伴孟老四结婚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皖西山区。那时候杨婶叫小丫。


金寨县关庙乡胭脂村孟家湾的孟老四就要结婚了,全家既开心又紧张,因为就要过门的新娘小丫传来消息说,她退了娃娃亲的“婆家”仍不甘心,正杀猪设宴亲邻,准备在她出嫁这天抢婚。


小丫家住汤汇乡银山畈村杨家坳,小时候家里非常贫穷,兄弟姐妹又多,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时常是食不果腹。小丫八岁的时候,经媒人撮合及父母的安排,与邻村一王姓亲戚家儿子订下了娃娃亲。从此逢年过节的时候,婆家人会送来糖果、饼干和布料什么的。于是小丫在那样贫困的时节,便有了件把新衣服穿。少不更事的小丫穿着新衣,吃着糖果,心里还美滋滋的呢。


那时的农村虽然很贫困,但是非常重视传统节日。每逢端午节,农户们就会接未过门的媳妇以及刚出嫁的姑娘来家过节,临走送些棕子、布料、扇子和毛巾等物品。大姑娘小媳妇们呢,会忙里抽闲地帮家人和对象拉鞋底做鞋子,趁有机会走亲戚的时候好送给对方。姑娘们拉鞋底的时候一般都会用手帕将鞋底包着,拉一点就往后退一点,以保持底面的洁净。也有三两个胆大的,对大人订下的亲事较为满意的姑娘,伺机拿着鞋底或者是做好的鞋子,借口去婆家让对象试试合不合脚的。小丫的哥哥是民办教师,相貌俊朗,嫂子未过门时就经常拿着用手帕精心包着拉了一半的鞋底来家。见哥哥嫂子说说笑笑好不亲热的样子,懵懵懂懂的小丫甚至也会幻想自己的对象长什么样子呢?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王家只是送来点礼物,从没接她去过,没人告诉过她,她也不敢问别人。


大约在小丫十三岁的那年端午节,有位大婶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来家,母亲告诉她,是她的婆婆和小姑子。她们是奶奶的娘家人,两家是老亲,可以先叫表婶。娘俩一起来接她去过节。


小丫这一去就再也不想去王家了。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女儿到人家做客要懂规矩,并叫她第二天一定要回家,然后就让女儿随王家母女去了。小丫跟着她们翻过一座山,走了一段路,老远就看见前面有个村庄,表婶说她家就住在那里。到了村口,有很多小孩一起玩。表婶对着那群小孩呼唤:“旺仔回家呀,来客了。”只听大家齐声起哄:“哦!旺仔媳妇来了,旺仔媳妇来了,哈哈……”小丫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脖子根,低头紧紧跟着她们。进屋后,她发现房子挺宽敞的,东西也比较多,应该比自己家要富裕些。表婶让小姑子陪她玩,自己做饭。这时候进来一个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大大的头,满身灰扑扑的。小姑子说:“哥,快来一起玩吧。”那男孩咧嘴一笑,牙有些龅,还没说话,口水先流 了下来。还目光直直的,眼珠呆呆地转不动似的,让人好不舒服。小丫心想,这人像个苕(方言傻子),我才不喜欢呢。她没说什么,继续和小姑子一起玩。但是吃过饭后,她就要回家。表婶问她不是说好了明天回去的吗?小丫泪水汪汪地哽咽道:“我想娘......我想家了……”边哭边往回家的路上跑去。表婶没办法,只好匆忙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礼品,追上来,送小丫回家了。小丫到家后,母亲问她,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姐姐也悄悄问她那男孩长什么样?小丫撅着嘴巴嘟噜道:“那人大个头龅个牙,眼睛看人直直的,半天转不过来弯,跟苕一样。”


这话正好被刚进屋的父亲听到了,厉声训斥:“小孩子家,懂什么?大头怎么了!老古话讲得好,头大耳门宽,长大好当官!”


小丫吓得再不敢吱声,心想,管他做不做官呢,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再也不要去他家了。又一想反正自己现在还小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从此以后,王家人来接她过节,她总是躲得远远的,等她们走了才回家。送来的布料,她再也不拿去做衣服穿了。甚至连王家人送来的糖果之类吃的东西,再馋她也绝不尝一口。


亲上加亲的两家大人似乎真的更亲了,有事互帮互助,频繁走动着。


小丫十八岁的那年二月初二,王家人来同父亲商量说:两个孩子不小了,应该选个好日子成亲了。


小丫觉得再也不能忍气吞声了,她悄悄对母亲说:“娘,我不愿意……”


母亲劝道:“傻孩子,这怎么行呢!我们两家是老亲,又是有媒人说好的,媒人就是你亲舅爷。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


“娘,我就是不想去王家,你没看见吗?那人简直就是个苕嘛!娘,你就忍心让我嫁给苕吗?” 小丫哭着哀求母亲。


小丫哭得伤心欲绝。母亲的心一下子软下来,泪水盈眶:“小丫啊,娘知道你不如意,自古道,丫头是菜子命,撒到哪里就在哪里……”


小丫继续痛哭:“娘,我一想到那个人是苕,心里就难受!他要是个正常人,我倒也认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呀?”


母亲深感内疚:“那时候他还小,我和你大(爸爸)看他云白大脸的,长得也怪排场的,家庭条件比我家好多了,又是你舅爷做的媒,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哪晓得这孩子不怎么聪明呢?小丫呀,其实他也不太苕,就是个忠实人(介于傻子和正常人之间的人),他还上了几年学呢!他父母亲有算计混得不错啊……”


小丫心烦意乱地嚷道:“他父母亲本事再大有什么用,能跟他们过一辈子吗?!反正我就是不想去他家,谁看好谁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小丫的脸上。小丫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回头,迎上父亲怒目圆睁的双眼,以及声言厉色地斥责:“你敢?!鬼妮子,想翻天了?!我们杨家世代都是板正人,你想让人家戳我的脊梁骨吗?!”


小丫惊愕地看向暴怒的父亲。一直以来自己都是爹娘最偏爱的老瓜(最小的)女儿,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的,长这么大父亲从没打过自己,今天下手这么重!小丫大声哭道:”大,你竟然打我?也不看看你们帮我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再次举起手,颤抖着声音斥骂:”你!你这个死鬼妮子!平时被我惯坏了,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


小丫倔犟地昂起头,上前一步迎向父亲,说:”打吧,打吧,打死我也不嫁王家!”


母亲箭一般冲上来,环抱住女儿,心疼不已地说:“老丫头(昵称)哦!你怎么这样犟……”


父亲突然放下手臂,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想气死我嘞……”


母亲赶紧拉起小丫的手,走进她的里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说起来。小丫倒在床上,蒙住被子哭得天昏地暗,任凭母亲怎么劝也无动于衷。母亲退出房间,轻声和父亲商量:“小丫一时半会儿还想不通,以后叫人慢慢劝劝她,她还小,实在不行让她舅爷和王家说说,成婚的事儿缓缓再说吧?”父亲无奈地嗡声应道:“只能这样了。”


小丫则是铁了心地要退亲,天天是眉头深锁,不言不语,谁劝都无济于事。有时候干了一天的活回来,不吃晚饭,就闷头睡了。母亲慌了,生怕她这样会憋出病来。反正时下也不忙,于是就让弟弟陪她去姐姐家过几天,散散心。


姐家住在关庙乡胭脂村,和她家相距了几十里路,那时候没有车子,长年累月的,姐姐家很少有娘家人走动。当小丫和弟弟突然出现在姐家时已是午饭过了,姐姐惊喜万分,边忙着给弟弟妹妹做饭,边对娘家问长问短。当得知妹妹闹悔婚和父母亲呕气时,姐姐既心疼父母,又对妹妹深表同情和理解,安慰她不要急,先吃饭,等姐夫晚上回来商量一下怎么办。


姐姐姐夫觉得如果妹妹坚持退婚,父母的确很为难很没面子,但是妹妹的终身大事更为重要。如果妹妹嫁给那个相当于傻子的男人,一辈子注定是痛苦的。而父母亲挺过这段时间,以后想开了就好了。于是他们就寻思着在附近帮妹妹介绍个对象。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要介绍给本家族的男子。他们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高大帅气的堂弟孟老四,只是又觉得老四太穷。可是小丫说,穷没关系只要人好就行。于是姐姐就到老四家提亲,孟老四自是高兴万分。随即姐姐就安排两人相亲,孟老四见到小丫便心生欢喜,小丫呢对眼前的男子只悄悄瞄上一眼就心跳加速,芳心暗许。姐姐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孟老四真的是穷,穷得几乎出不起小丫要退亲的礼金,但小丫说没关系,她愿意一起承担。


揣着孟老四的爱情,以及他给的部分退亲礼金,小丫迈着坚定的步伐,随姐姐弟弟回家了。当父亲得知女儿坚持退婚,并且已经找到了如意的对象后,气得暴跳如雷,一阵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的责骂砸向小丫自不必多说,但是小丫誓死不从,他也无计可施。再有姐姐哥哥的支持以及轮番劝说,父亲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第二年农历十月初八,是孟老四和小丫大喜的日子。当两家喜气洋洋地着手准备喜事的时候,却传来王家决意在喜期当天抢婚的荒唐消息。喜庆的上空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孟老四心急如焚,他知道去小丫家必须要经过王家的地盘,其危险可想而知。而老四的二哥孟老二却很镇定,他一番思索后,便制定了一套胜券在握的迎亲方案。当他和参与迎亲的人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大家都拍手叫好,于是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老四。你就安心在家,等着当新郎官吧。”


十月初八那天是个晴明的好天气,凌晨一点多,孟老二就带领迎亲的队伍早早地出发了。途经王家湾时,他们默不作声地从小路悄悄绕行,这时王家的探子早已了然于目,暗笑果然不出所料。王家当即派下年轻力壮的重兵,在此守株待兔。


迎亲大队到了小丫家,她家早已备好了饭菜。孟老二边吃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与小丫的娘家人相商,得到了他们的一致赞成,并深表支持配合。


皖西山区姑娘出嫁,都是嫁妆抬出门后,男方燃放鞭炮,也叫"催妆',然后新娘换装发嫁,紧随迎亲的队伍走在后面。今天,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孟老二和小丫的娘家人相商决定,不按常规,决定迎亲队伍从大路返回,并且让新娘走在嫁妆的前面。


小丫换上新娘装,外面罩着姐姐的外套,围着红围巾,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拉着姐姐的女儿,伪装成回娘家的小媳妇,走在最前面。姐姐和两个伴娘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副互不相识的路人的样子。途经王家地段时,小丫远远就看见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站在路边向她来的方向张望着什么。小丫顿时有些紧张,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强作镇定,丝毫不能犹豫。她暗暗握了下拳头给自己加油,悄悄叮嘱外甥女如有人问去哪里,要记得说随妈妈去姥姥家。然后拉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离那两人越来越近了,小丫发现她们正是王家母女,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而王家母女果然没有认出她,只对她和外甥女扫了一眼,便看向了别处。一定是因为平时本就见面少,更没想到今天的她会是这样的装扮,而且身边还有个小女孩吧。小丫暗暗高兴,泰然自若地和她们擦身而过。


姐姐及两个伴娘更是丝毫没有引起王家母女的注意。小丫一行人走到前面拐弯处放下心来。但是她们知道不能大意,于是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小丫她们过去几分钟后,迎亲大队抬着嫁妆浩浩荡荡地走来了。王家母女有些狐疑,隔岭靠岗的,没听说还有人家嫁姑娘呀?这些人不声不响的,只顾着赶路,也不像平常见到的,一路嘻笑逗乐子。但是没见到新娘,她们也不敢擅自作声。母女俩退至路旁向杨家坳方向边走边伸长脖子张望,可是紧随嫁妆后面的,是挑着担子下水礼(男婚女嫁时,男方家安排得懂事理,能说会道的人。带着礼品,全权代表新郎及家人对女方家表示感谢,处理女方家的要求,以及转达新娘父母亲的交代等事务,一般都是走在新娘的后面)的人,哪里有新娘的身影?


王母忽然明白过来,迅速拉起女儿拦在路中间,大声叫道:“我知道你们是孟家的人,今天不交出新娘,别想从这里过去……”这时抬嫁妆的人已经过去了一小半,被她们母女堵住的,只好停下来,而后面的人也不理会,绕过她们继续往前走。王母使命叫女儿快上去拦截,可是女孩显然有些腼腆,踟蹰不前。王家母女和眼前的人僵持着,其他的人依然有条不紊地陆续从上方经过。王母大声呼叫请求帮忙,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愿意上前。王母边气急败坏地指名向张三李四求救,边催促女儿去向大部队声援。被点名求助的人,碍于情面蠢蠢欲动。


走在后面下水礼的孟老二,听见前面人声喧哗,疾步上前,放下担子,左手叉腰,右手将扁担杵在地上,理直气壮地厉声道:“大白天的拦路打卡,都什么年代了还敢抢亲!无法无天了是吗?!有事冲我一个人来,看谁敢上!”声音洪亮,如雷贯耳。王母吓得浑身一颤,不由地倒退一步。那些本想上前帮忙的人也立刻止住了步子。


看着迎亲大队全部从身边过去了,孟老二收起扁担,挑起箩筐准备走人。王母急红了眼,扑上前一把拽住他不让走。孟老二轻轻扳开王母的手抬脚就走,力量之大,令她奈何不得。但她反应迅捷地按住一头箩筐,撒泼道:“打人了!救命呀,快来人啊!”


此处不可久留!孟老二当机立断撂下挑子走为上策。边走边慷慨大方地说:“大婶,别难过了,这担箩筐就送给你了,让你也沾沾喜气吧!”然后大步流星地追上迎亲大队,喜气洋洋地向家而行。


孟老四和小丫终于如愿以偿,喜结良缘。从此,他们就成了孟四叔和杨婶,伉俪情深,甘苦与共,于平凡的日子里演绎着世人津津乐道的婚姻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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