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手机上收到一条山西省阳泉市矿区文旅局发来的公益短信，说阳泉市小百家晋剧团将于6月4日在矿区桥头街道富山村演出晋剧《双官诰》，盛邀前往观看。

手机短信截图

《双官诰》这出戏，小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看过很多回。吾母心善，恺恻慈祥，天生就喜欢看这种婆婆妈妈的苦情戏。演员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母亲在台下不住地抹眼泪，悲也哭，喜也哭，好像台上不是在唱戏，而是在演她自己。

《双官诰》的确是一出好戏，故事感人，情节紧凑，音乐完美，人物形象鲜明突出，多少年来一直在山西各地广泛流传，深受广大观众的喜爱。

晋剧《双官诰》剧照

那么，《双官诰》到底说了一个什么故事呢？“官诰”又是指什么呢？

一

晋剧《双官诰》，也叫《三娘教子》，讲的是三房小妾王春娥含辛茹苦养育二房刘氏撇下的儿子薛英哥，后薛英哥高中状元，并与同榜高中的父亲重逢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明代，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儒生薛广，字子岳，因正妻张氏不能生育，遂再娶小妾刘氏，另外还有一个通房丫头王氏春娥。

晋剧《双官诰》截图

后来，因妻妾争风吃醋、互不相让，“今日吵明日闹争短斗长，左停调右说和全无指望”，薛子岳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十余年连封书信都不曾给家里写过。

薛子岳在前往镇江途中时，偶遇同乡薛子庸，二人挺谈得来，便合伙开了一家药店，一边卖药，一边给人号脉看病，“一霎时贤名儿传扬四方”。

涿州府张老爷听说薛子岳医术高明，便把他请到家里给自己看病。薛子岳果然出手不凡，药到病除，“三十剂化滞散肝舒气管畅，饮一副八珍汤病除体康”。

张老爷身体康复后，便把薛子岳带到任上，让他“每日间在书房苦读华章”，以便“来年大比名登金榜”。

看大戏

薛子岳走后，薛子庸一人留在镇江行医，期间不幸意外身亡。丧讯报至晋阳，薛子岳家中老仆薛保前往搬尸。因尸首早已入殓，再加上镇江方言“薛子岳”与“薛子庸”同音，薛保未曾细问，糊里糊涂地便将薛子庸当成了薛子岳，并把灵柩运回晋阳安葬。

薛妻张氏、妾刘氏，见薛家中道败落，“从今后吃喝缺酒肉，穿戴少绫罗，天天熬日头，夜夜守空窝”，便把家中金银细软悉数卷走，各自另嫁他人。大娘张氏嫁给开当铺的钱一善，二娘刘氏嫁给杀猪的李万山。

惟独三娘王春娥守节不嫁，毅然决然留在家里，靠着织布纺线，含辛茹苦十五年，抚养二娘刘氏撤下的儿子薛英哥，一心一意教子成人。

看大戏

薛英哥长大后，三娘王春娥送之入学。一日，薛英哥在学堂被同学讥笑为没娘的孩儿，气愤不过，不等放学就跑回家中。

三娘见天色尚早，英哥却回到家中，知其逃学，便要他背书。谁知英哥不仅不好好背书，反而出言不逊，说：“我晓得你不是我亲娘。”又讥讽三娘：“你住了吧，要打打你那亲生儿子，打旁人家的孩子，你就不害心疼。”

三娘王春娥闻听此言，禁不住悲从心来，“如同滚油把心浇”，紧接着便怒不可遏，用刀砍断机头，表示欲断绝关系：“怒火高烧把机头打掉，从今后你东我西两开消。”

晋剧《双官诰》剧照

后在老仆人薛保竭诚劝导下，英哥认识到了错误，母子终于和好如初。英哥从此发奋苦读，终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薛子岳也与其子薛英哥同年科考，也是金榜题名，进士及第。父子二人由此相认，并双双荣归故里。

张氏、刘氏见薛家父子双双登金榜，门庭显耀风光无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便又丢弃各自的家，跑来认丈夫和状元儿子，却遭到薛子岳的无情痛斥：“欲尝甜瓜自己种，自栽苦瓜自己尝。”

晋剧《双官诰》剧照

三娘王春娥因尽节抚幼，终获父子之双官诰。戏剧最后，三娘王春娥苦尽甘来，“凤冠头上顶，霞帔穿在身，食皇禄受皇封钦封诰命”，荣耀无比。

二

传统剧目《双官诰》，又名《双冠诰》，据康熙钞本，共计三十出。不过，常演出目，传统的说法以为有八出：《做鞋》《夜课》《借贷》《舟迓》《三见》《荣归》《看坊》《诰圆》，为明末清初戏曲家陈二白作品。

二白字于令，江苏长洲（今属苏州）人，生平不详，事迹无考，著有《双冠诰》《称人心》《彩衣欢》等传奇，并流传于世。

陈二白所作《双冠诰》，有其本事。据近人董康《曲海总目提要》及戏曲研究家傅惜华考证，其事据明末清初李渔《无声戏》卷十二《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敷衍而成。

昆曲曲谱《双官诰》（清）陈二白

《无声戏》讲，明朝靖历之间，江西建昌府有个秀士，姓马字麟如。马麟如娶有正妻罗氏、小妾莫氏，还有一个通房丫鬟，叫做碧莲。一家人过了七八年，罗氏也不生，碧莲也不育，只有莫氏生下一子。

马麟如因科考无果，颇感失意，便与发小万子渊一同，离开家乡，到了扬州，在“琼花观前租间店面，挂了‘儒医马麟如’的招牌”，给人抓药治病。

后因医治好扬州知府的痼症顽疾，马麟如备受信赖。未及三月，知府升了陕西副使，就把马麟如带在身边，一同前往陕西赴任。马麟如遂将医馆一干事体交予万子渊，让他假冒自己的名头，继续在扬州行医。

昆曲曲谱《双官诰》 （清）陈二白

过了半年，万子渊不幸染病身亡。马家老小以为死者是马麟如，便将灵柩运回安葬。罗氏、莫氏见丈夫已死，“连夜叫媒婆寻了人家，席卷房中之物，重做新人去了”。

只有碧莲守节不嫁，毅然决然地留在家里，平日里“揽些女工针指不住地做”，与老仆一起，将莫氏撇下的儿子抚养成人。

马麟如随知府往陕西赴任，并得资助攻学，终于挂榜高中，衣锦还乡，一时间风光无限。罗氏、莫氏见前夫如此荣耀，悔恨交加，一个“自缢而死”，一个“怨恨而死”。

泰山堂刊《双官诰》

文中最后说，“碧莲向不生育，忽到三十之外，连举二子，与莫氏所生，共成三凤”。

陈二白《双冠诰》，其事虽源于《无声戏》，但在故事情景和背景上，都进行了大幅度的改编。不但人名地名都有所变动，而且还将原本旨在宣扬婢女守节教子的单一故事，放置进宏大的历史背景之中，增加了故事的厚重感，也在一定程度上拔高了碧莲教子的性质。

《双冠诰》中讲，山西大同人冯粦如因被仇人林翘谋害，被迫抛妻弃子去开封府躲避，靠行医糊口。

冯粦如因治愈巡抚于谦有功，遂入于谦幕下。时值太监王振弄权，西虏犯境，太后降旨召于谦赴京救驾。在土木堡之变中，冯粦如因护驾，而与英宗一起滞留在北国沙漠。

致文堂刊《三娘教子》

冯粦如有友人范子渊，借粦如之名在外行医，被林翘错认误杀。粦如妻妾派老仆冯仁出访粦如，误将范子渊灵柩运回乡里安葬。

后来，粦如妻妾均改嫁，唯有婢女碧莲苦守贞节，靠纺线织布养育妾所生子冯雄。老仆冯仁也含辛茹苦协助主人，但仍难以糊口，求助于故妻妾，均不肯周济。冯雄从此发愤苦读，最终一举成名。

冯粦如后来被英宗封为兵部尚书，与其子冯雄一同衣锦还乡，父子二人官诰俱归碧莲，故名《双冠诰》。

三

数百年来，《双冠诰》在民间常演不衰，广受欢迎，其中的“三娘教子”一折最称盛唱，被各地方剧种竞相搬演，蔚为大观，令人感慨不已。

《三娘教子》脱胎于《双冠诰》中《夜课》一出，但摒弃了《双冠诰》中冯粦如因避仇敌陷害，而离乡求生的故事设定，同时完全取消了土木堡之变等各种宏大的历史事件，以及家国政治等纷繁复杂的历史背景，重新将故事拉回到了李渔书写市井故事的初衷之上，将苦志思想与忠义观念下的“贤母教子”故事，还有底层百姓对荣华富贵的汲汲以求，和对发迹变泰、人生逆袭的憧憬与渴盼，在舞台上淋漓至尽得展现出来。

晋剧《双官诰》剧照

虽然《双官诰》所叙故事，纯属文人演绎，但剧中提及的“官诰”，即朝廷授予一定品级官员的母亲和妻子以特定封号这一封赠制度，确为历史真实。

“妇人之荣，在父与子”，旧朝中国传统，妇女的最高理想，就是望夫、望子成龙，以求博得“诰命”加身。

“诰”，本义为告诉，专指上对下说，古代以大义谕众谓之诰。诰作为王命文书，不仅可以用来任命官员，而且同时封赠官员的先代、妻室和子孙，是为封赠。

清嘉庆十四年敕封刑部左侍郎祖之望夫妇诰命 ( 汉文部分)

品官命妇封赠制，与门荫、封爵等制度类似，是朝廷对高品官员的一种特殊恩赏。封赠诰命，有其相应的品阶，历朝历代有所不同。

以明朝为例，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四年，颁定命妇封号：“一品、二品为夫人，三品淑人，四品德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品孺人。”

品官命妇的封赠，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只有品官担任一个职位达到一定的年限，最长九年，最短三年，并且政绩较好以后，才有机会为其女性尊长申请封赠，并获应允。

晋剧《双官诰》剧照

同时，受封赠的妻子，必须是良家出身，且为品官明媒正娶的正妻。《明万历会典》就这样规定：“不是以礼娶到正室，或系再醮、倡优、婢妾，并不许申请封赠。”

母亲的封赠，范围较广。嫡母、继母、所生庶母都可以获得封赠，只是授封赠的条件和品阶不完全一样。一般情况下，嫡母是一定可以得到封赠的，生母则要在已亡故或者嫡母不在的情况下，才可以依子官得到封赠。当父官高于子官时，嫡母可以得到比生母更高品阶的命妇封号。

晋剧《双官诰》剧照

另外，如果“所生母未封，不得先封其妻”，也就是说，正妻的地位是低于所生庶母的，这是宗法社会里母尊妻卑原则在命妇封赠制度中的体现。

明朝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嫡妻授封成为命妇之后，无论侧室受宠程度如何，也无论自己有无子嗣，其地位任何时候都牢固不可动摇、家庭中的各项权力亦不可剥夺，所以小妾们任何觑觎命妇地位的努力都是白费心机，这种来自国家制度的稳固力量，对官员家庭稳定起到一定的保障作用。

晋剧《双官诰》中的三娘王春娥，不是妻，也不是妾，而只是主人的“通房丫鬟”，地位如同奴仆，本来是无法获得诰命封赠的。

晋剧《双官诰》剧照

但是，薛英哥的“嫡母”和“生母”都弃家改嫁，按照古代的法律，她们与薛英哥的关系改变为“嫁母”，亲属关系消灭。只有在她们去世时，薛英哥要为她们服穿着十三个月丧服的“齐衰杖期”。

而王春娥辛苦抚养薛英哥，再加上薛子岳最后明媒正娶王春娥为正妻，王春娥与薛英哥的亲属关系便上升为头等的“斩衰亲”，成为嫡母，因此而获得父子的双官诰。（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