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姆(自由的社会主义者：弗兰茨·奥本海姆)

题引

从凯恩斯经济学、庇古的福利经济学，到费边社会主义、社会政策学和福利国家理论，均认识到市场存在缺陷和失灵，强调社会公平和平等的重要性，主张政府干预经济。

20世纪50—60年代是西方国家推行福利国家政策的高光时刻。然而到70年代末期，西方国家普遍出现“滞胀”，福利国家政策“破产”，凯恩斯主义无以应对，新自由主义兴起。英国的撒切尔夫人和美国的里根总统全面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撒切尔夫人全面否定社会政策，她说，“社会不存在，只有个人和他们的家庭”，每个人每个国家都应该以发展谋求自由。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我们还需要转向自由派的经济学家们，学习学习他们的经济理论和观点。在正式转向自由主义经济学“模块”时，先介绍一位中间派的重要“大佬”—弗兰茨·奥本海姆。（注：被称为美国“原子弹之父”的是罗伯特·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他的同名电影2023年在全球公映。）

弗兰茨·奥本海姆

弗兰茨·奥本海姆（Franz Oppenheimer，1864—1943），德国犹太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他自称是“自由的社会主义者”。奥本海姆几乎所有的著作中都及应建立自由的社会主义社会。

奥本海姆的生平和主要著作

奥本海姆出生于柏林的一个犹太家庭，毕业于弗莱堡大学（University of Freiburg）。

1885—1895年，他在柏林行医，期间接触到大量社会问题，目睹了工人住宅区的可怕的艰难的生活和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自1890年以后，他开始研究政治和社会经济问题，以及国民经济学。

1894年，奥本海姆出版了第一部著作《德国的露天牧场》。他提出，在一个没有大地主的社会中，社会主义可以走在自由主义的道路上。

1901—1906年，他担任杂志主编，并发表文章，其中有文章阐述了合作社。1909年，他凭借一篇论述经济学家李嘉图（David Ricardo）的论文获得了德国基尔大学（Kiel University）的博士学位。

1910年他撰写了《纯粹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后作为其重要著作《社会学体系》的第三卷。

奥本海姆自1909年起在大学任教，1919年担任法兰克福大学（Goethe University Frankfurt）的社会学和理论政治经济学系主任。这是德国大学出现的第一个社会学系。

1920年，一些犹太人根据奥本海姆撰写的“农业合作计划”建立了第一个莫沙夫（Moshav）。（注：莫沙夫是以色列的一种农业合作社模式。）

奥本海姆退休后，曾于1934－1935年到巴勒斯坦讲授哲学。1938年，为逃避纳粹迫害，辗转上海和东京，最终到达美国的洛杉矶。1941年，他作为创始人之一创办《美国经济学和社会学》期刊。

奥本海姆一生著作众多，有50部书、400多篇论文，并在报刊杂志发表了500多篇文章。他的代表作是《论国家》（1922）和《社会学体系》（1933）。其他著作包括：《犹太复国主义最初的方案》（1903）、《社会问题和社会主义》（1919）、《理论经济学纲要》（1926）、《国家的偶像崇拜》（1927）、《历史和社会学》（1927）、《德国社会学近来的趋势》（1932）和《后现代剑桥经济学》（1943）。

奥本海姆的国家理论

关于国家的起源，奥本海姆否定了英国哲学家洛克（John Locke）在《政府论》中提出的“社会契约理论”，代之以“征服说”。他写道，“国家，从起源来说，在其最初阶段本质上纯粹是一个社会机构，在一个集团打败另一个集团后，由胜利者强行建立；国家唯一的目的就是征服者把统治强加在被征服者身上并保卫自身，防范来自内部的起义和来自外部的攻击。从目的论来讲，这种统治行为单纯就是为了从经济上掠夺被征服者。”

奥本海姆将人类获取财富和各种财货的方式分为两大类：经济手段（economic means）和政治手段（political means）。经济手段是指通过生产商品或服务并自愿交换。这是自由市场的方式，可促进生产，使双方均受益。而未经他人同意单方面夺取其财产称为政治手段。这种方式具有寄生性，会阻碍生产。

他指出，国家是在“经济手段”之外，通过“政治手段”即掠夺、剥削等方式获取财富的组织，其本质是有组织的盗窃、抢劫和剥削，而税收是其重要工具。国家的产生和发展是建立在对社会的控制和资源掠夺基础之上的。国家不断集中权力，若缺乏制约，其对权力的欲望将不断膨胀，进而侵害公民权利。

（评注：我推测，或许奥本海姆的国家理论给自由主义经济学家们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从某种角度上看，国家是“反自由”的代名词。

不过，应该看到，在实际的经济社会中，“国家”权力的执行是通过具体的官吏或其代理人来进行的。需要沿着这个脉络继续去讨论。）

他预言国家最终会消亡，进入“无阶级社会”，成为“自由民联合体”。

奥本海姆的“自由社会主义”理论

奥本海姆1910年的教科书《纯粹的政治经济学理论》集中反映了他的经济学理论和观点，在1919年的论文《出路》中，首次集中总结了他的“自由社会主义”理论。

他认为，全部世界就是经济手段和政治手段之间的斗争。经济手段是和平的贸易，而政治手段是暴力、压迫和剥削。因此政治是祸害之源，应当将统治转到经济中去，将国家转到社会中去。这是人类痛苦的救赎过程。

他期待的是，“地平线上将出现一个自由和平等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自由竞争最终将占支配地位。”

他主张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相结合，建立自由的社会主义社会。在这样社会制度下，经济的自我利益保持统治地位并在完全自由的竞争中得以贯彻，仅存在劳动收入这一种收入类型，资本利润和土地地租消失，资本主义经济关系中的阶级对立也不复存在了。

他认为，真正的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追求共同的目标，即追求所有利益的和谐共处。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最后是没有对立的。“自由主义最终会导致社会主义！只有一条道路通向社会主义：完全的经济自由，真正的‘自由’竞争。”

他指出，作为目标来观察的社会主义是一种从所有的剩余价值中拯救出来的，是无阶级的，因此是充满博爱的自由和平等的经济制度。

奥本海姆认为，现实中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不是自由市场经济。他反对垄断和寡头。他认为垄断和竞争是相互排斥的。垄断会形成权势地位，损害消费者的利益；垄断通过排斥竞争而获得更多的超额利润。

他强调，土地垄断是产生地位低下阶级和阶级体系的重要原因。而取消土地垄断或土地禁止是解决诸多社会问题的根本途径。它可以使工人有更多就业机会，部分工人可以离开城市，成为“自由农民”，私有者、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的数量会扩大，“工业后备军”可能消失，工资水平将上升至“自然高度”，使得自由竞争占支配地位，最终形成自由和平等的社会。

（评注：这个观点很深刻，很有启发性。奥本海姆看到了后工业时代出现的劳动力过剩问题。他的对策建议是将过剩劳动力引向农村。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这里不做展开，以后再详细讨论。）

他批判现实中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会产生经济危机。在市场价格较低时，产品的生产却控制不住。因此会出现商品过剩，并导致工人被裁减（或者可以转嫁到别的领域，比如对外的经济殖民和战争）。而只有需求重新超过供给时，经济才能恢复。

奥本海姆将理想的经济体系称为“纯粹经济体系”。在这种经济体系中，经济危机不会发生。工人的最低工资与没有被剥削的自由农民的平均工资差不多。

其理由是：这种经济体系下的市场机制具备自我控制和调节能力。他说，“利润增加会引起所有生产领域立即扩大，利润降低会使所有生产领域立即萎缩。”

他指出，在“纯粹经济体系”中，国家是共同利益的组织。它是自由公民的集合体。

关于如何从存在阶级和收入差别向“纯粹经济体”过渡的问题，奥本海姆勾画的路径是，通过在农业地区为新居民留出足够的土地。

奥本海姆的其他经济理论和观点

奥本海姆的其他经济理论和观点简单罗列如下：

《理论经济学纲要》：资本主义是一种剥削制度，资本收益来自对劳动者的剥削。资本主义经济中存在的土地垄断等问题，导致了社会阶级分化和贫富差距扩大。

《国家的偶像崇拜》：国家并非绝对的善或恶，而是一种人际关系的混合体，是权力与权利，道德与暴力的混合产物。应客观理性看待国家，避免盲目崇拜或极端否定。（评注：盲目崇拜导致军国主义，而极端否定导致wu政府主义。）

以色列农业社区模式－莫沙夫

最后，简要介绍一下莫沙夫。莫沙夫是对基布兹（Kibbutz）模式的调整。

基布兹在希伯来语中是“团体”的意思，它是指建立在生产资料公有制基础上的农业公社或集体农庄。它既是一种农业经济实体，也是一种群众性的社会自治组织。1909年底至1910年初，第一个基布兹于1909年底创建于约旦河谷南端的德加尼亚（Degania）地区。此后，基布兹也扩展到工业和高科技产业。有些基布兹进行了私有化，生活组织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一些基布兹成员认为基布兹过于集体主义，约束和限制太多。这些成员希望在一个没有剥削的社会中相互帮助，自由生活，因此对基布兹进行了调整，于1920年创建了一种新型的合作组织形式—莫沙夫。

莫沙夫更重视单个家庭的作用。莫沙夫通过社员大会实行民主管理，成员一律平等，土地和房屋平均分配。但家庭的耕地不得再分。农业生产不是集体统一组织，而是由小型家庭农场分别进行。

莫沙夫有四条基本原则：

1. 土地是集体所有。

2. 家庭是农场的主要劳动力。

3. 成员之间相互帮助，并服从于集体利益。

4. 由集体（莫沙夫）统一销售农产品，并向农民提供农业技术和农机设备。

【后记：公开渠道关于奥本海姆及其经济思想的资料非常非常少。本文在介绍奥本海姆“自由社会主义”理论部分时，主要参考了网易研究局根据中国驻慕尼黑首任总领事刘光耀讲述艾哈德的经济思想而推出文章《奥本海姆，德意志经济崛起背后的男人！》，在此表示感谢。

“二战”后，联邦德国的第二任总理艾哈德（Ludwig Erhard）的博士导师就是奥本海姆。艾哈德是联邦德国经济崛起的关键人物，也是联邦德国社会市场经济的奠基者。

该文介绍说，1964年，在柏林自由大学举行的纪念奥本海姆诞生100周年大会上，艾哈德怀着十分激动和感激的心情回顾了奥本海姆对他的科学教育。他说，“奥本海姆教我古典经济学。他使我了解了科学社会主义的本质，他带我越过社会学进入哲学领域。”艾哈德甚至认为，他是“按照奥本海姆的委托‘创立了社会市场经济’”。

艾哈德在建立其社会市场经济理论时，将奥本海姆的“自由社会主义”变成了“社会自由主义”。这里的“自由主义”是指市场经济。艾哈德虽然调整了术语中“自由”与“社会”的顺序，但奥本海姆关于自由竞争的作用、垄断的危险性、“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本质内涵的观点仍在艾哈德的社会市场经济理论中得到体现。

本系列后续将有专题文章介绍艾哈德及其社会市场经济理论。】

探索篇 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