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杰(3个死刑犯的春节:有人抗拒家属探视,有人梦到吃团圆饭醒后泪奔)

2025年02月16日 来源: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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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岁的邵杰,很可能将度过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春节。作为一名死刑犯,他正在等待最终的裁定。

春节临近,原本总是期待着家人探监的邵杰,开始拒绝跟家人和孩子见面,他说:“有什么用呢,每次见面就是哭。”邵杰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书信,希望死后将信件交给家人保管,等儿子长大后再给他看。

3个死刑犯的春节:有人抗拒家属探视,有人梦到吃团圆饭醒后泪奔

1月22日,长沙市望城区看守所,“我想他们,但又不想见他们。”随着春节的临近,邵杰的情绪变得颇不稳定

像邵杰这样关押在长沙望城区看守所里的死缓以上的重刑犯,一共12人。

1月21日至23日,潇湘晨报记者走入望城区看守所,近距离接触采访这些重刑犯。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在押人员均为化名)

本报记者宋凯欣 通讯员覃亚林 长沙报道

他们因为故意杀人、贩卖毒品等犯罪行为,一审或二审被判处死刑,有的正在等待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因为罪行严重,依照以往判例,其中一些人获得改判的概率渺茫。即将到来的农历2019年,很可能将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个春节。

作为湖南关押人数最少(截至1月22日,在押人员215人)的望城区看守所,死缓以上重刑犯达12名(包括3名死刑犯),重刑犯占比却是最高的,这让这里的管理者承受着异常大的压力。“出不得一点事,一出事,我们不但要脱衣服走人,弄不好还得担责。”望城区看守所所长余智敏感叹。

尤其春节临近,重刑犯思亲念家情绪浓厚,思想波动大,随时可能发生自杀自残行为,这更是让一线民警丝毫不敢松懈。如何疏解稳定这些重刑犯的思想郁结,使其坦然面对现实,走好人生的最后一站,是摆在看守所管理者面前的一道题。

万念俱灰,春节前抗拒家人的探视

36岁,本命年,这可能是湖南人邵杰人生的最后一个春节。

成为毒贩的一刻起,他就想到了这一后果,“肯定完蛋”。2015年进入望城区看守所后,他就一直等待生命结束的这一天。不出所料,一审被判处死刑。

邵杰被证实贩卖超过8公斤毒品,他是该案主犯,他自己都觉得“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与他一同被抓的,还有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两人未婚先孕,原本打算2016年登记结婚。如今,他们的儿子已经3岁多,由岳父母代为抚养。父母角色缺位的影响,已经逐渐显现。孩子看小猪佩奇,偶尔会好奇地问外公外婆,“我的爸爸妈妈呢?”每到此时,老人唯有转移话题,继而背过身去抹眼泪。

作为家中独子,邵杰有着令人羡慕的家境。大学毕业后,邵杰跟随父母浸身商海,短短几年便积累千万身家。然而,他很快酗酒、赌博,继而染上毒瘾。最多时,邵杰一个月的吸毒费用要二三十万。“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消耗”,很快,邵杰便走向了以贩养吸的道路,最终东窗事发。

3个死刑犯的春节:有人抗拒家属探视,有人梦到吃团圆饭醒后泪奔

春节临近,邵杰的情绪变得颇不稳定,以往总期待家人探视的他,开始不想再见父母和孩子,看守所安排和家人视频电话的机会,他也变得意兴阑珊。可能意识到大限已近,邵杰想隔绝一切,轻松上路。

感觉时日无多,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与陷入“幻灭感”的邵杰不同,住在隔壁监舍的广东人杨彪,则时时处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尤其春节的到来,让他更感时日无多,疯狂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对他的采访结束后,杨彪突然央求记者,“能不能帮我给领导讲讲好话,拜托了,我知道自己错了。”其实,杨彪内心也知道,找谁都没用。

3个死刑犯的春节:有人抗拒家属探视,有人梦到吃团圆饭醒后泪奔

1月22日,长沙市望城区看守所,重刑犯杨彪。图 记者 金林

33岁的杨彪,来自广东粤西农村,初中没毕业便跟随父母前往番禺打工。父母整天忙前忙后,在菜市场卖牛肉丸为生,他则打打下手,做些体力活。无事可做的时候,杨彪便和周边的小混混走到一起,最终染上毒瘾,开始贩毒。

2015年,在一次毒品交易过程中,自称刚“入行”两周的杨彪被抓。一审二审,杨彪均被判处死刑。目前,他正等待最高院的复核。

同样在等待死刑复核的,还有因为杀人潜逃20多年后归案的湖南人李鑫。23年前,因为邻里纠纷,他持猎枪枪杀3人。20多年东躲西藏,垂暮之年面临死刑,让李鑫整个人迅速垮掉。

在看守所中情绪抑郁的李鑫,任何一点负面信息,都可能让他爆发。“我们比他们还紧张,出不得一点问题。”看管民警骆自新在看守所干了30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在押人员,但对重刑犯的看管,还是让他压力巨大,“这些人的心理极其复杂,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梦到春节全家人吃饭,醒后满脸泪痕

邵杰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他甚至希望早早结束这一切,给自己,也给曾经伤害过的人一个交代。现在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父母和儿子。春节前,父母和儿子来看守所探视,刚一见面,全家人泣不成声。让他最为心痛的是,从未谋面的儿子,完全不认得他,“也正常,我被抓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会面结束后,他写了一封长信给父母,他想让妹妹和妹夫代为抚养孩子,等孩子长大懂事后,再慢慢将真相告诉他。“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没有机会弥补他了,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成长,不要走我的老路。”

4年时间里,他将自己的生平以信件的形式,一封封记录了下来,并打算在告别世界那天,将信件交给家人保管,等儿子长大后再给他看。“我能起到的一点价值就这些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只希望能对我的儿子有一点点用。”

而另一边,广东人杨彪还在苦盼出现奇迹。前不久,警方提审中,他举报了贩毒案中的一名同伙。他希望这可以作为立功表现,成为法庭轻判自己的依据。

同邵杰一样,杨彪的两个儿子也是非婚生子,目前由父母抚养。大儿子今年9岁,杨彪被抓前曾带过几年。但如今,大儿子对他已没有什么印象,在和家人的视频电话中,儿子像看陌生人一样害羞躲避,自始至终没有直视过他。

3个死刑犯的春节:有人抗拒家属探视,有人梦到吃团圆饭醒后泪奔

1月22日,长沙市望城区看守所,重刑犯杨彪。图 记者 金林

最近的一次梦中,杨彪梦到了春节,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自家做的牛肉丸,简单而快乐。醒来后,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时刻面临巨大压力的管理者

死刑犯可能会做出自残等行为;做好心理疏导成重要工作

作为湖南规模最小的望城区看守所,重刑犯占比却最大。而民警配比人数却少于很多看守所,管理压力巨大。

作为分管在押人员改造的副所长,莫志军的角色更像一个“中学班主任”。一年365天,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提着公文包,在监区里四处巡视。莫志军说,重刑犯有可能因为绝望而做出自残行为,也可能“破罐子破摔”做出极端行为。加强管理,做好心理疏导,成为管理者必须面对的问题。

设巡视小组盯重点监控对象

从警多年,莫志军一直干的是行事果决的禁毒警察。来到看守所后,分析重刑犯的心理特点,摸索监管模式和方法,确保刑事诉讼的顺利进行和看守所安全,成为他迫切关注的工作重点。“和以前的工作完全不一样,这里更需要的是耐心。”

莫志军说,对普通人来说,死亡不能提前预期,反而使多数人对死亡没有太多现实的畏惧。但是, 一旦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死亡, 恐惧的巨大压力就会袭来。“由于死刑犯所犯罪行危害极其严重, 在实施犯罪后到判决前, 其畏罪心理就相当严重。一审被判处死刑后, 死刑犯对死亡的恐惧心理与日俱增, 有的几乎达到精神崩溃的地步。”莫志军曾不止一次见过,得知自己生命行将不久,而悲观绝望做出自杀自残举动的犯人。

为了保证安全,在望城区看守所中,有一个专门的巡视小组。他们两人一组,全天24小时盯在监控前,时刻盯着几个重点监控对象,防止他们发生异常举动。

莫志军说,除了自杀自残行为,有的重刑犯对前途失去信心后,还会产生“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有的死刑犯认为反正要被执行死刑了, 生活上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得过且过,有的甚至在监室内为非作歹, 称王称霸, 欺压凌辱其他在押人员, 其他在押人员稍有不服, 就诉诸武力, 大打出手, 沦为牢头狱霸。”2018年,八监舍的分管民警骆自强就曾经历了这样的凶险一幕,一名死刑犯因一件小事和监舍人员发生争执,为了报复对方,他竟将吃饭的汤勺,偷偷在地上磨尖,准备刺杀对方,“幸好被我们巡视民警提前发现,上前抢夺,才避免了一场血案。”

骆自强说,有些死刑犯会抱着反正自己横竖一死,不如死前拖个垫背的阴暗心理,这对看守所的安全造成了极大威胁。“如果出了事,看守所很多时候根本说不清,很难自证清白。”

每人每月不少于两次谈话

邵杰初来看守所时,也曾呈现过人性中阴暗暴力的一面。

他的分管民警杨益林记得,曾有一段时间,为了监管方便,看守所尝试将包括邵杰在内的两个死刑犯关押在一个监舍内,结果两人谁也不服谁,经常发生争执,甚至以死相威胁。为防止事态扩大,看守所紧急将两人隔离,分到不同的监舍。

事后,莫志军分析,死刑犯普遍有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思想,稍不如意,情绪就会产生波动,继而发生极端行为。“而在一个监舍中,有这种情绪的人,多一个后,必定产生矛盾。”自此之后,望城区看守所中,每个监舍只允许有一名重刑犯。

“死刑犯在畏罪怕死、求生求轻等复杂因素的影响下, 常会出现心理反复, 尤其在等待二审、复核、执行的期间内, 死刑犯心理状态十分复杂, 希望、焦躁、失望、绝望、恐惧、求生等心理往往循环交替出现。”莫志军说,如果没有做好对死刑犯的教育疏导、心理转化工作, 就极易出现死刑犯自杀、行凶、脱逃等严重危害看守所安全的行为。

因此,除了监管制度层面的设计外,对重刑犯的教育疏导和心理转化,成为看守所工作的重中之重。

作为在看守所工作近40年的民警杨益林,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按照看守所规定,在押人员平时无论被公安提审、家属律师会见还是参加法院庭审,监管民警都需对其进行谈话,平复他们的情绪,“尤其庭审,有时候会有宣判,无论判多重都会对他们情绪有直接影响。”每一次,重刑犯都是杨益林关注的重点,无论提审、会见还是庭审,杨益林都第一时间找到他们谈话。“很多人说白了,因为犯的罪太严重,横竖是个死,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让他学会接受现实。”

杨益林说,每次和死刑犯聊天,他都会鼓励对方,就对方在看守所关押过程中的点滴积极表现,进行激励和适当放大,“让其体验到在其罪恶人生中也有积极价值和意义所在。”另外则是鼓励他们对自己过往的经历作出深刻剖析和忏悔,“(因为)这对家庭、他人、社会而言,都有安慰和吸取教训的作用, 也是死刑犯留给社会的积极影响。”

为了将教育疏导制度化,望城区看守所规定,每名在押人员,每人每月不少于两次谈话。“目的就是为了随时掌握他们的思想动态,防止意外发生,同时也让他们平稳地在看守所待好每一天。”看守所所长余智敏说。

(本文首刊于2019年1月25日出版的《潇湘晨报》)

(本文由树木计划作者【潇湘晨报】创作,在今日头条独家发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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