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日子大结局(母亲的平凡)

母亲赵秀珍一辈子走过来，像千千万万个母亲一样，是平凡地走过来的。

赵秀珍

她虽然于新中国成立前就参加了革命，但对单位、对家人、对自己，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她的人生追求和工作、生活经历极其普通平凡。

儿时赵秀珍于上海

我母亲是上海人，从小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

新中国成立前的旧中国，给母亲留下了中国人深受凌辱的印记。母亲赵秀珍，出生于1934年12月的上海。那个时候，国际风云变化多端，帝国主义列强纷纷侵占中国，加上国内战乱不断。风雨飘摇的旧中国，处于贫困落后挨打屈辱的殖民地半殖民地时代。面对国破家亡，许多中国人完全没有了自由、地位和尊严。母亲多次对我讲过，在日本人占领下的上海，她每次去上学，经过一个小桥，都要向日本哨兵鞠躬，才能放行。中国为列强所践踏，在自己的国土上，向日本侵略者“低三下四”，实为奇耻大辱，母亲和其他中国人一样，所遭受的凌辱，深深地印记于心底。

1949年8月，解放军攻占了上海，让上海重新回到人民的怀抱，母亲亲眼见证了上海的解放。一天夜里，母亲和家人早晨醒来，推门一眼望去，满大街全是躺在地上过夜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是推翻蒋家王朝解放上海的功臣，这些英雄的战士们，来自华东野战军26、27军等部队，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打败了国民党军队，攻占了上海却不居功、不扰民，遵守纪律，保护人民。母亲亲眼见过外国侵略者和国民党的军队，再来看眼前的解放军，15岁的她，自然明了，共产党的军队和外国侵略者及国民党的军队是有本质区别的，人民军队来自人民，服务于人民，自然深受群众的爱戴和拥护。母亲打心底里敬佩解放军母亲告诉我，那是上海解放后不久，有一次，她在校园里，遇到一位解放军军代表，动员她去参军，她知道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是解放劳苦大众的军队，她相信解放军，也想去当解放军。于是青春少年的她，毫不犹豫地报名入伍了。

赵秀珍

母亲参军后先是在26军77师文工队，经历了一年攻打台湾的战前训练，由于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一次。1950年11月跟随志愿军26军参加抗美援朝，在朝鲜冒着炮火为部队演出、护理伤病员、运送物资，再立三等功。

赵秀珍

回国后于1953年4月任26军78师战车团修理连文化教员。1953年10月转业到青岛中国化工原料公司山东省分公司，1957年8月调到中国化工原料公司烟台市公司，1972年又到莱阳人民银行。

赵秀珍

母亲一辈子就在平凡的岗位上努力工作，母亲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她从事的工作，就是个普通的统计和会计工作，她在平凡的岗位，职务待遇几十年变化不大，但她勤奋付出，不求回报。1953年从部队转业就是23级，直到1980年离休，才调至21级。母亲工作30多年，离休前职务就是个正科。面对这样的付出与回报，我从未听过母亲对个人职务待遇发过任何不满的言论。母亲不想这些事吗?我觉着不可能不想，但正因为母亲是从战争硝烟中走出的战士，珍惜生命，热爱和平，因此怀有一颗平凡心，向往着做平凡事，走平凡路，所以，面对职务待遇，就看得轻，看得淡，不那么计较，平平凡凡地走过来，心态平和就是幸福。

五六十年代，母亲许多战友和部队军官家属，为了照顾家庭和子女，都做上“全职太太”照顾家庭，也有因各种原因放弃了工作。当时，我父亲刘乃晏的工资养活一家人没有问题，母亲完全可以享个清福，如果工作，又苦又累。面对这些，母亲不为所动，她老实听话，大到听国家的话，叫上哪工作就去哪儿工作，具体听组织的话，听单位的话，叫怎么干就怎么干，勤奋努力。母亲老实做人，坚持工作。我问过母亲，当年很多军官家属，都放弃工作回家了，你怎么想的?母亲回答我：“我不能不工作，人不能总是闲着，做点事情心里踏实。〞母亲在单位上班，加班加点是常事，经常是晚上等不到母亲回家，我们兄弟三睡过去了。

几十年来，母亲就是这样平凡努力工作。

赵秀珍

母亲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了，她从事的工作，就是个普通的工作，平凡的岗位，职务待遇几十年变化不大，但她勤奋付出，不求回报。从1952年部队转业就是23级，直到1980年离休，才调至21级。母亲工作30多年，离休前的职务就是个正科。面对这样的付出与回报，我从未听到过母亲对个人职务待遇发过任何不满的言论。母亲不想这些事吗?我觉着不可能不想，但因为母亲怀有一颗平凡的心，向往着做平凡的事，走平凡的路，所以，面对职务待遇，就看得轻了，看得淡了，不那么计较了，平平凡凡地走过来，心态平和就是幸福。

母亲到了中年才结束了“漂泊”生活。前些日子，央视播放了一对革命老夫妇，他们几十年为了国家为了军队，常年分居，直至退休才真正走到了一起。我的母亲也是这样，她的前半生，我感觉好像一直在“漂泊着”，和父亲刘乃晏异地工作生活几十年。过不多久，就调动搬家，一直没有安生停顿下来。记忆中的“漂泊”生活，在烟台近20年间，不几年就得搬一次家，转换一个地方，依稀记得有，烟台山26军招待所、福山里胡同8号院、烟台山山塔巷、26军毓璜顶大院，好像最早在太平街住过，可能还有记不清的了。20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母亲居所不定，带着我们几个孩子一直在“漂泊”生活。

母亲终于结束“漂泊”的生活，是她于20世纪70年代末来到济南，才算定居下来。1978年父亲调到济南军区机关工作，母亲随父亲来到了济南，才算结束了大半生的“漂泊”生活，此时，母亲已经50岁了，青春的大好时光，被“漂泊”的生活带走了。母亲因为老实，居所不定，完全服从军队需要，叫上哪就上哪住。其实有些地方如烟台山等，是烟台市最好的地方之一，适宜人住。但母亲老实，从不计较这些，叫离开烟台山，二话不说，搬家走人。

老实人吃亏了吗?其实不然，母亲50岁后来到济南，居住于一座山脚下，山清林荫，空气新鲜，是个适宜老年人养老的地方。

赵秀珍

母亲从不向组织、单位添麻烦。20世纪80年代，母亲来到济南，面临重新找单位找工作的问题。父亲当时在军区机关，父亲的老战友就是省人事部门领导，母亲如果向组织提出找个单位继续工作，应该没有问题，母亲不到退休年龄，业务能力也不错。但母亲不愿意麻烦组织了，不愿意去托人找工作了。她毅然选择离休了，母亲退下来，没有向单位提任何要求，不争待遇不提房子，因为母亲当时没有单位分配的房子。50岁正值年富力强，正值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但她选择退下来了。后来，母亲的单位银行盖了一批房子，要给母亲一套，母亲谢绝了。她想的是，把工作岗位留给年轻人吧，把房子让给无房户吧。

母亲是个有孝心的女人。母亲对自己的父母家人，从来没有给过钱，因为他们在上海，条件相对好些。而是给了更需要钱的我的爷爷奶奶，因为他们在农村，条件相对差些。母亲把父亲的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常年给他们寄钱，因为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贫穷，农村更苦。几十年过去了，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母亲继续给我叔叔姑姑寄钱，直到现在。每次父母家亲戚来了，母亲都要给他们些钱。这在母亲看来，资助农村亲戚已经形成规矩了，老实人对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母亲是个有善心的人。母亲常常对我说，做人，一定要有好心眼，要与人为善，多做善事。记得15岁那年，我独自一个人住在青岛看病，那是我第一次远离母亲有月余，尽管住在部队招待所，条件不错，但时常孤单，想回家，有时候有无助的感觉。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怕我钱不够花，托人给我捎来钱物和信件，嘱咐我安心治病，吃饱吃好，爱护身体，注意平安。还有，对一些家境不太宽裕的人家，母亲有时买些好吃的东西送给他们。母亲对亲人，对友人，从心底期望他们过得好一些，体面些，尽薄力救济他们，以表友善。

父亲刘乃晏、母亲赵秀珍

父亲想为家乡做点善事，母亲坚决支持，从退休金拿出十万元，让我汇给老家。老家位于临沂革命老区的一个县，老家的村经多年扶贫，经济已有很大改善，但还不发达。这笔善款经村委会合计，决定用这笔钱在村南河边上建了一座桥，多年来老百姓过河要脱鞋淌河，这也是父亲时常牵挂的，经常和母亲说起。这座桥，让村民们不用淌水过河了，村民们高兴地称之为“将军桥”，父母也了却一个心结。

母亲一直过着俭朴的生活。年来，随着母亲的年龄增长，80多岁的老母亲，用她自己的话讲，已经“消费不动”了，好多年了。现在，她不添置衣物，不买家具和家电。家具都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置办的。母亲一日三餐，普通饭菜，一荤一素，小米稀饭，米饭、馒头，从不挑剔，从不要求。母亲经济不宽裕吗?不是的，母亲20世纪50年代从部队转业，工资就一直不低。但母亲从不乱花钱，当年和父亲一道，捐款捐物，支援四川汶川灾区建设。母亲来自上海的一个富裕家庭，从小不愁吃穿。但母亲厉行节俭，是母亲遵从中华民族的勤俭美德、国家的节俭之风。对社会上出现贪腐浪费的现象，母亲甚为气愤，经常说，太不像话了，这种风气不能任其蔓延发展下去。母亲一辈子不贪不沾不浪费，勤俭做事，自然看不得社会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容不下一些乌烟瘴气的事。

赵秀珍

母亲在抗美援朝的岁月里，和战友们同甘共苦，同生死共命运的。尤其是亲眼所见身边的战友不幸为国捐躯。英雄的壮举，深深地震撼了年少的母亲。从战争硝烟中走出来的女人，是用生命去参加战争的，面对残酷的战场，随时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生命诚可贵，信仰价更高”。母亲是带着理想信仰参加革命的，对战争与生命的关系理解的尤为深刻，特别敬畏。她经常对我讲:“你爸爸参加过抗战、解放战争。我们又一起参加了抗美援朝，和你爸爸一个团的团长就死在了朝鲜。我们能活着回来，就算是命大”。母亲亲身经历了血腥战场的生死考验，深知善良和慈爱的分量。和父亲同为志愿军26军77师230团一个团的张端胜团长牺牲在朝鲜，有一年，张团长的爱人来部队看我父母，见了面就哭泣不已。为此，母亲不仅伤心落泪，还难过了许久。这个故事，母亲对我讲了好多次。让我记住，热爱和平，珍爱生命，心系他人的真谛。

母亲传承了中华民族的优秀品质。国家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人的层面，提倡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母亲已经退下来30年了，恐怕让她讲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她讲不了多少。但母亲灵魂里已经注入了核心价值观。她几十年来，就这么一直认同和践行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尽管母亲不是完人，也有缺点，但她和万千个中华民族儿女一样，身上流淌着中华民族的热血，传承了中华民族的优秀品质。

母亲时刻关注着国家、军队的命运和前途变化。母亲退休30多年了，但还讲政治，讲意识，她还在关注着党和国家的发展，关心着经济社会文化的变化，关心着济南和上海的变迁，关心着她的老部队26军77师的去向。并经常念叨这些事情。她从自己的一生经历中亲身感受到，如今的中国，已经由一个满目疮痍的旧中国，变为欣欣向荣的新中国;由贫困落后的旧中国，变为富裕富强的好中国;由最大的发展中的国家，变为现代化的强国。她为此而自豪，经常讲，“我们的国家一年比一年强盛起来了，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我们的钱包越来越鼓起来了，你们年轻人，好好生活，好好珍惜”。她自觉地把自己的命运与党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起来。因为她的人生经历让她懂得，党和国家好了，社会好了，她才能好，她的家才能好。母亲平凡地度过了一生，给她带来的是，家和万事兴。

命运会给好人一个公平好运的。我的母亲，因为不贪不沾，勤奋工作，平凡做人，当今社会，给了她一个近乎完美的报答和结局。母亲离休于莱阳人民银行。调到济南后，我的一个同学尚云来看她，说是把离休关系办到济南来，生活更加便捷。在同学的帮助下，把她的离休关系转到济南工行一个支行，让她离休后的生活更加便利，没有了后顾之忧，其实，母亲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把离休关系调到济南的事情。人世间就是那么神奇，自己没有想到做到的事情，有人帮你想到做到了，应了好人必有好报那句话。对此，母亲始终没有忘记我的同学，经常提起同学帮忙这件事情。有时候我去烟台，母亲叮嘱我去看看尚云同学。母亲对帮助过她的人，是永远忘不掉的。

多年来的改革开放的成果，让她享受到了美好生活，让她安度了幸福快乐的晚年。她经常对我说：“我有高血压病，现在医疗条件好了，让我活到了现在”。她还常讲：“我和你爸爸都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算我们命大，活到了今天这个岁数”。母亲，多么朴实无华的语言，饱含着对国家、军队和社会的感恩。面对人生，只求付出，不求或少求回报，这就是母亲的境界。她从来不想无故索取，她说：“每个人的结局，可能不一定如愿，不要想得太多，那样，只会给自己带来烦恼”。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一点，对我启示很深，想想自己，心中有时还泛起些不平之事。每当想起母亲的平凡和教诲，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如水。仿佛要像母亲一样，平凡地走过来，平凡地走下去。

赵秀珍2001年于上海故居

母亲，出生在上海，家在上海，家人在上海，她有文化，年轻时本应在上海找份工作，在上海创业建家，尽情享受充满国际大都市风情的生活，享受着与家人团圆的生活。但命运却是让她离开上海，奔赴异国战场，经历了血与火的战争洗礼。战争结束了，本应该回到上海，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边，但部队却把她留在了山东，一留就是60多年。五六十年代的山东，和上海相比，贫穷落后，不在一个档次上，但母亲毫无怨言地留在了山东，为山东的发展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母亲本应在山东最好的地方之一青岛落户，但由于随军，离开了青岛。对此，她始终毫无怨言，随遇而安。有一次，我问母亲，“当年部队把你留在山东，你有什么想法吗”?母亲回答我，“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都是无条件地服从组织决定，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母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她一辈子不计条件，不讲报酬，为国家和军队贡献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在山东一住就是几十年，而且永远回不了上海了。

作者和爱人与母亲赵秀珍

我的母亲，看似普通平凡，却不普通平凡。她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对国家对社会对别人不要求什么，只要是国家需要，随时奉献自己。经历了战争洗礼的母亲，更加知道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所以，珍惜生命，珍惜生活，珍惜工作，比什么都重要。还有，母亲充满了爱国情怀、敬业精神、诚信态度、助人举动，也是来自几十年平凡思想、平凡实践的历练。

赵秀珍

母亲的平凡来自哪里?她对这个党、国家、社会始终抱有希望，充满期待，她始终不忘党和军队对她的教育，母亲留恋风清气正，人人守纪遵德循法的年代，母亲期望每个人平凡工作，平凡努力，平凡奉献，安分守己，知足者常乐，让社会成为平安和谐的社会。她满足于党和国家、社会、单位给予她的一切，说起这些，母亲非常知足满足，她的价值取向，就是多做奉献，不无缘无故索取，不平白无故贪求。

因此，几十年来，无论顺利与曲折，她从来不发任何牢骚。从大的方面讲，她经历过20世纪50年代的政治运动，60年代的生产救灾，70年代的“文革”，80年代的改革开放等。从小的方面讲，母亲从生她养她的大上海来到陌生的山东，在山东扎根落地;从部队转业来到地方，由受人爱戴的军人转变为地方普通工作人员;工作单位岗位因为随军不停地转换。

人生的道路，由不得个人来选择，无论好走不好走，都要走下去。工作岗位，无论合不合个人心愿，都要坚持做下去。历次重大变革和变化，对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次冲击，对每个人的思想都是一次大考。尽管这些变革有对的也有错的，有与个人利益发生冲突的，但母亲始终不动摇，不偏激，不极端，始终不忘初心，相信党和国家、人民。她的人生轨迹，始终没有偏离爱党爱国的情怀，始终坚持平凡做人，平凡做事，平凡走路，无论世道怎么变化，都以一颗平常心去面对，这也许是母亲平凡中的伟大所在。

母亲，平凡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她一直追求平凡普通的生活，不贪逸，不奢侈，不浪费，对我影响很大。

每当想起母亲的平凡和教诲，我的心就平静下来，当像母亲那样，平凡地走过来，平凡地走下去。

面对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如今母亲赵秀珍不在了，但她平凡做人的品质一直影响着我。

wP老马

2024.2.13